瞎话话

　　我已经多次表达过对张宏杰作品《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》的喜欢，并多次不遗余力地为他的书做广告。张宏杰受到一部分人的关注是必然的，这不仅是因为他写作时银行职员的身份，也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学金融管理的人竟然钻进了故纸堆，更在于他作为一名非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学者，却用他独特的思考角度和叙述手法，让许多人第一次觉得历史竟然是如此可读，并且通过他的文字，开始读懂整个大明王朝乃至整个中国的历史。
　　
　　七张面孔中，每一张都生动之至，却让人有颠覆之感，因为这些面孔比我们原先了解的要复杂、立体得多。其中曾经与浙江有过关系的那一张，清官海瑞，看后特别令人有所感触。
　　
　　临近年末，纪检部门又开始唱节日党风廉政建设的四季歌，严禁这严禁那，态度是坚决的，措辞是严厉的，但老百姓看了听了都知道这基本上等于白说，例行公事而已。越是在这个时候，越觉得当年海瑞的不容易。
　　
　　海瑞年仅半百才熬成七品官，被提拔到我们浙江淳安县来当县官。海瑞在从福建到浙江赴任的路上，就开始计划他的施政方略，这个方略，就是厉行清廉。一到淳安，他就砍掉了官员们所有“常例”，所谓“常例”，就是土政策、乱收费，同时不允许官员去企业报销吃喝费，不允许收受礼金礼物，而且说到做到。官员们当然怨声载道，有点门路的纷纷想办法调离淳安，于是海瑞一方面从贫困地区招聘干部，一方面自己承担有关业务，忙得要死要活。
　　
　　而在清廉上身体力行的海瑞，自己的生活也大不如以前，“一身官服穿了六年，四处补丁，用手一扯就是一根线头”。全省高级官员开会时，曾经热烈讨论过这么一桩新闻：“海瑞为他老母亲做寿，居然上街买了两斤肉。”这一次“挥霍”，让淳安县的肉贩子大为意外。这样一个人，你要他给前来视察的上级官员好吃好喝，再送点土特产啊红包啊，是绝对不可能的。所以海瑞在浙江官场上得了一个绰号，叫“海怪物”。
　　
　　海瑞这县官当得可是真正的清贫不堪、疲惫不堪，他成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清官，可以说名副其实。清廉是海瑞一生的追求，为坚持这个信念，他可以说什么都做得出。因此张宏杰指出，“清官是中国贪渎文化制造出的一种病态文化现象。从现有资料上，我们可以判断海瑞有强迫—强制型人格障碍。”
　　
　　这是一个新鲜的判断。可是，对廉洁这件事，如果没点自我强迫、强制，要真正做到，简直是不可能的。如今经济发展了，虽然廉政建设抓得很紧，但就算严格执行的官员，也绝对不可能做到海瑞这个份上，当然也实在没有必要做到他这个份上，只要相对清廉，老百姓也就基本满意了。
　　
　　我认为，真正能体现海瑞的个性，但又没有被历史张扬、没有被民间传诵的，是他的敢于讲真话，敢于批评。
　　
　　说起来，海瑞的淳安县县令职务，还是破格提拔的，破格的原因，就是他的“狷介”。“狷介”这个词，意思是性情正直、不肯同流合污，如今已经很少用了。在当淳安县县官前，海瑞是福建南平县的教委主任，正八品官位，某天市教委主任来视察，别人都下跪迎接，但海瑞认为，大明王朝开国之初就有“学官见上官，拜而不跪，以体现师道尊严”的规定，所以就坚决不跪，站着迎接市领导。这一站站得惊世骇俗，站得那市领导象南方女一样拂袖而去。因为虽然王朝有“不跪”的规定，但全国各地学官为了讨好上级，早已突破规定，跪成习惯了，现在忽然有一个叫海瑞的人，坚持要照章办事，岂不显得另类？
　　
　　但海瑞要另类到底，就算在省领导面前，他也照样不跪。领导虽然心里不爽，但作为大明的高级官员，多少还是有涵养的，他们一边心里不爽着，一边称赞海瑞敢于坚持原则，做得对。所以就有了海瑞意外的升迁，到我们浙江来当县官了。
　　
　　后来，转辗淳安、嘉兴、江西兴国之后，海瑞被推荐到户部，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工作，当起了京官。这个单位看似很好，但其实只安排他签签公文的岗位，有点要他安心养老的意思。
　　
　　但就在这个类似于“挂起来”的岗位上，海瑞把他的批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，真正地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了一下：他在“备棺具书，告别妻子，遣散僮仆，托人料理后事”后，狠狠地把皇帝给批评了一通。他具的书就是《直言天下第一事疏》，也被称为“骂皇帝疏”。
　　
　　在“骂皇帝疏”中，海瑞说，天下人不向你皇帝直言已经很久了——所以他要直一下——他指责嘉靖皇帝一意修真，竭民脂膏，滥兴土木，二十余年不视朝，法松纪弛，吏贪官横，民不聊生，盗贼滋炽。并说所谓“嘉靖”，实际上就是“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。”
　　
　　这样堂而皇之地讽刺“嘉靖”就是“家净”，这样的批评，别说在当时，别说是皇帝，受不了——那可是欺君之罪；就算在现在，就算是现在大小单位一直标榜坚持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大小领导们，又有几个能受得了？现在强调的是“看主体”，“正确对待成就和存在的问题”，坏事变好事，强调从问题中看出积极因素来，强调“和谐环境”，怕是一句不好听的话也听不得的。
　　
　　话说当年嘉靖皇帝读完海瑞的骂人文章，当然非常生气，“大怒，抵之地”，同时大叫着要把海瑞抓起来砍了，“无使得遁”。好在身边的太监并非落井下石之徒，而是劝嘉靖息怒，要他看到海瑞骂人的积极的一面。所以嘉靖又拿起上疏，一天里反复读了多次，叹息不止。
　　
　　嘉靖虽然是个昏君，但在海瑞这件事上，可以看出还没有昏倒十足，因为他还能在海瑞的文章中读出了一片真诚，认识到“他骂得激烈，是因为他爱得深沉”。所以虽然后来还是将海瑞逮捕下狱，但一直下不了决心杀掉。从这一点上说，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昏君，实在比时下不少官员要心胸宽阔得多。
　　
　　后来海瑞步步高升，官至巡抚，再后来因看不惯官场陋习，在痛骂满朝文武后挂冠归隐，但在归隐十五年后，七十二岁高龄时的海瑞重新被朝廷“返聘”。死后被追认为太子太保。葬礼也极其隆重，祭词之溢美也无以复加，甚至他的尸体，也被涂上一层又一层的金粉，制成金光灿灿的木乃伊。
　　
　　海瑞被当作一个清廉的标杆高高耸立，被当作一个清廉的典型供奉起来，海瑞祠建了一个又一个。在满朝官员无以复加的溢美祭词中，我注意到有一句是“素丝无染，褒然先进之风”。张宏杰没有就此发挥，我想，海瑞不止是当时的先进，如果他生在当今，必定也是先进性教育中的伟大典型。
　　
　　往往越是腐败严重，越是会弘扬这样的先进典型，越是需要典型的光芒来掩盖丛生的腐败，并希望这种强烈的光芒被人们误以为是社会的主流。
　　
　　但是我们也会发现，除了清廉，海瑞另一个重要品格，也就是敢于直言、敢于批评的个性，似乎一直被有意无意淡化。当年毛泽东主席曾经指出，海瑞敢讲真话刚直不阿的精神值得提倡。这个指出，也是后来新编历史剧《海瑞罢官》的诞生机缘，可惜，作为落实领袖指示的《海瑞罢官》，最后却闹出一场冤案，以至于作者吴晗被关进监狱，遭受百般摧残，含冤死去。海瑞的被新中国领袖夸奖过的敢讲真话刚直不阿的精神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丧失了最好的一次宣传机会。
　　
　　我们身处的时代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调要实事求是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，倡导讲真话，但真有人要开展一下批评，讲几句真话，便会被看作没有自知之明，不知天高地厚；而好不容易斗胆讲了些真话的，也会被环境弄得惴惴不安起来，似乎做了天大的错事。所以，讲真话敢批评的人越来越少，搞粉饰献吗啡的人大行其道。
　　
　　这个时代的人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。这个时代的人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猥琐，都懂得明哲保身。